老媽生死書


"老媽生死書"為GURU紀錄與分享母親解脫的過程;從一個孩子的角度、一個覺悟者的角度、一個見證者的角度…….與大眾分享生死解脫

 

生死大解脫(1) — 媽媽      2009/07/31 

 

她剛剛起身、只喝了兩小口的清水、就又再激烈的嘔吐了...

我抱著她的肩膀,感覺得到她那越來越瘦弱不堪的身體,無奈的輕輕撫摸她的背心,我內心只想著一個念頭;佛菩薩讓我代替她病吧!給我代替她嘔吐吧!

她是我可憐的老媽,八十八年的辛酸苦辣,童年在窮困家庭、做童工熬日子。

少年時遇到日軍南侵的二次世界大戰,有一餐沒下一餐的過日。

後來草草嫁給、由大陸逃難南來的老爸,又是在有一頓沒下一頓的煎熬中,前後生了我們這一群,勇敢的伴隨老爸、拖著我們困苦的過日。

終於挨到我們都成長了,兩老終於可以享福了,老爸十年前卻先走了...

當時、老爸喪事辦完,我發覺到她靜悄悄的獨自在廚房冼碗,眼角沒有淚、一個瓷碗在她手中反復洗了好久..

我當時只能默默的塞一大卷現鈔在她手,告訴她留著隨意用、不夠我還有... 

我以為這樣能帶給她一些穩定作用、她完全不望一望手上的錢,她只透過微微起霧的老花鏡片、矇矓的望著我,輕柔的問一句:你幾時再回來﹖ 

記憶中好像沒真正的看過她病,只有我們在病中受她照顧,尤其是當年我受傷成了半植物人之時。

她像南丁格爾、更像觀世音菩薩。若老爸是我們家中的太陽,那她就是那遍孕育我們的大地。

她是比鐵漢子還要鐵的鐵娘子!

饑餓貧窮打不倒她、日本鬼子奈何不了她、世界大戰她照樣種她的地瓜、老爸走了這十年、孤寂的她日子照樣過...

忽視了她的孤寂、忽略了她的生命,我有忙不完的工作、弘不完的法,我只懂得用錢去完成她的每一個需求。

直到去年尾她開口說;家門前開了大馬路、很吵,希望另搬一間較大較寧靜的房子,我們做孩子的從外地回來也好同住。

我才開始感覺到她從不說出口的寂寞。

房子馬上就買了、裝橫很快也好了,她說:不想搬了,反正住舊家住新家,大部分的日子、還不是一樣自己一個人!

我終於醒悟了她不是鐵人、她需要的不是錢能夠滿足的,她很寂寞...

我還以為每一個農曆新春回來陪她過個年,買些金澄閃爍的鑽石飾物給她、陪她上百貨超市走兩圈,就是了不起的孝順。

我錯了...卻還是錯下去!

兩個月前她似乎有小恙、我沒在意,回去看她時,我竟然很有把握的拍胸口說:媽媽、等我忙多幾年,忙完了就會回來陪妳。

(只知覺到說完話後、覺得自己好偉大啊!)

上個月她的病出來了,糾纏了多年的腦瘤,開始漫延作怪,我趕回來看她。

我錯了...我還是再錯下去!

我握著她的手,告訴她:媽媽、我決定了、再忙到年尾我就專程為妳收工,全部時間陪伴著您。

(說完話我還是滿懷信心、覺得自己更偉大了!)

 

上個星期她更惡化了,家中電話來了,說她激烈嘔吐、不太能吃了!

我終於有點慌了,慌亂中我還是保持著我的偉大和一慣的慎定。我終於忍痛犧牲了所有的工作,停下所有的課程,急速回到她身邊..

 

我抱著她虛弱的身體、看著她痛苦的嘔吐著...

驚訝著病魔怎麼可能侵蝕得那麼快﹖

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;我要如何停下她的痛苦﹖我願意代替她的病痛。..

我當晚向佛菩薩請願、祈求把她的病痛轉移到我身上!

佛菩薩也很靈驗,糾纏了我三個多月的腎結石發作,當晚掉到輸尿管阻塞住激烈疼痛到天亮...

我不敢驚動老媽、更不想勞煩家人、到黃昏安排好家中一切,才靜悄悄自己去醫院做手術,怕老媽擔心,隔天又急忙出院,帶著傷口回家看她。

但她的病痛並沒有因此減輕,她更虛弱更辛苦了,連眼睛也模糊了,吞嚥也更困難了...

又細心陪了她幾天,看起來稍稍穩定了,她就急迫的虛弱喘息著對我說:你去忙吧!阿媽沒事,多兩天就會好的。

我錯了...我又再錯下去!

我緊握她的手,對著她強提起信心的說:媽媽、好的!我再走一趟、這次保證只去幾天、去去就來,星期一、二左右,我就回來。

(說完話我不再覺得偉大,只是急著要躲避內心的掙扎!)

我現在台灣、剛在一埸盛大的講座會演講完,回到飯店就急著撥電問老媽情況。

家人說:她還是不能吃不能喝,除了激烈頭痛及嘔吐外,大多數時間都在昏睡中,但是詭異的是、自從前兩天你離開後、不曉得為何,她每次醒來、總是反復問同一個問題:今天星期幾了﹖

我愣了..呆了..傻了..

拿著電話說不出話來,唔唔啊啊的有一句沒一句的、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...

她要求的不是物質、也不是病癒康復、更不是停止病痛...

原來她要的只是我的陪伴著!

原來她口是心非卻悄悄的在病痛中數日期、等我下次回來的日子...

我真的錯了...這次、我不會容許自己再錯多一次,決定了坐明早的班機回家!

 
 

臨終解脫之法——媽媽2

 

她靜悄悄的、合著眼睛躺在床上,她的臉色蒼白、臉頰已經往內凹下了,蓋在一張花色的薄薄綿被的身體、瘦弱得看不到綿被有太多的皺褶。 

一聲:媽我回來了...。

昨晚提前結束了高雄的課程、帶著內疚對發心辦課的老韓醫師一家人道別,趕上九點半鐘的高鐵、對老媽的病情牽腸掛肚的心跳聲、和著振動的鐵軌聲、交織糾纏一路迅速往北而去,似乎在夜空中、拉出一道漫漫長夜中、最漫長的思親曲:媽!您一定要振作、等我回來啊... 

我心想:這台灣高鐵若能一路飛馳而去、跨越台灣海峽、直達家門那該多好... 

回到台北已經半夜。到 SEVEN/ELEVEN 買個便當盒隨便填肚子、收拾一下行李、停一下愣、發一下呆,再禮一下佛、做一趟慈心觀給老媽、也迴向給天下的媽媽,躺下來已經深夜兩點。 

望著天花板數星星、看到老媽的微笑在空氣中,鬧鐘響了... 

怎麼還沒睡著、剛一合眼就早晨五點了﹖ 

拖著還沒完全睜開眼頰的身心、像遊魂一般的坐上車子、心中不斷的想著:

媽!等我回來啊...

這一趟華航的班機、怎麼飛得比往常慢﹖

手上的腕錶、也是比平常慢的感覺﹖

中午一點多、推著越來越重的行李、拖著疲憊不堪的軀殼、也不知是怎麼坐上計程車的﹖

一路上細雨濛濛、老媽的笑靨好像出現在霧氣中﹖

怎麼連計程車也開得比往常的慢﹖ 

不知道這道高速公路、當年在規劃時、有沒刻意把路迂徊拉長了﹖

聽說、她已經吞嚥不下了﹖

聽說、她已經不能說話了 

聽說、她昨晚進入了彌留狀態﹖ 

再長的旅程也總是會到的、終於....

媽!我回來了! 

剎那之間、她的眼睛亮了!臉色紅潤了!連扁平的綿被都像被充氣了﹖ 

我坐在她床邊、緊握她的雙手、慶幸及時趕到,覺得是時候了、正要趕緊向她解釋人要斷氣前、要如何做到快樂的解脫... 

忽然間她精神煥發的、忽視自己的病痛、放下思念的焦慮、雙手拿起了那對乾癟癟的大姆指,像在歡呼叫好的,微笑著對著我不斷搖擺...

家人說:奇怪﹖您一回來、她就又活過來了! 

我和老媽深深的對視著、會心的微笑著、良久、良久...

時空凝固在老媽上回洗碗時、沒流出來的淚珠中!

 切止靜在一種深深的、沉默的共識中,沒有悲傷、也沒有沉重、一切切儘在不言中...

沒錯、老媽又活過來了!

鐵娘子又活回來了!

她主動要求起身到客廳坐,家中大小老少全圍繞著她,起哄的起哄、撒嬌的撒嬌、嘻哈的嘻哈、拍照的拍照、歡笑聲此起彼落、充滿每一個人的內心、圓融了每一個角落...

她可能是迴光返照﹖

有什麼關係呢﹖

她這一生坎坷不平的旅程、最後平穩的著陸、順利滑行在子孫滿堂的歡笑聲中,這永恆間的剎那、成就了剎那間的永恆...。

( 待續)

 

臨終解脫之法——媽媽3

 

她越來越虛弱了。

昨睌一家老少大小、團團圍繞著她享受天侖之樂,她臉頰裂開慈愛的笑容,還奮力的抱起週歲的小孫女親吻、眼神顯現出完全的滿足感。

真希望那一剎那、她能停止呼吸,讓生命能量、終止在這剎那間的歡悅之中,讓這剎那間的歡悅、成為她生命中的永恆...

今天、她又再昏昏欲睡了,幾乎大多數時間是閉著雙眼、靜躺在床上。

那腦腫瘤的突變腫大、已經深深擠壓到她的各種知覺神經,她已經視覺不清、也無法吞嚥固體食物、連喝水都困難,更失去了說話的能力,多日沒進食的她,已經虛弱到無法自己起身站立。

她偶爾醒來、會用那雙無神的眸子望著我,有時會緊握我的手、微聲嘆息。有時會用手比劃、想吃東西。但隨後又搖頭嘆氣,知覺到她自己根本無法吞嚥、而無奈作罷。

一整天中也只能讓我們用注射器、把少量葡萄糖分段注射她口中,那是她可憐的唯一營養來源。

天啊!這世上原來也有我這覺悟者辦不到的事情!

她的身體各個器官是那麼的健全,她的五臟六腑皆那麼的健壯,只是腦袋中區區一顆腫瘤、儘那麼兇神惡煞的瓦解了她的生命。

真不公平啊!看到她的生命、正一點一滴的被侵蝕消逝。腦瘤雖然瓦解了她的生命力,卻瓦解不了她的戰鬥力!

她的意志力是那麼的堅強、雖然我們已經默認了她彌留的事實,她也表態說她已經滿足、隨時可以放下。但是、她卻無法自斷心脈、也無法康復的、卡在生死途徑的半中間,最要命的是、她一次又一次的堅持、自己掙扎著要爬起來尿尿,那種堅韌的精神,讓我的心痛到澈背。

天啊!難到真的沒辦法了﹖我常自誇自己醫術高明、而今徬徨無策。我自命覺悟生死、如今卻無法辦助她做出選擇..。

佛菩薩啊!上帝啊!您們要嘛就給她康復,不然就給她來個痛快,別再讓她折騰痛苦吧!

修行而覺悟生命、竟是那麼的重要!只有業在運轉、沒有人在裡面!沒有一個人在行走,只有行走的事在發生。沒有做者、也沒有被做的。

真相只有我懂、是無濟以世人的啊!她必須懂、每一個人都應該要懂,因為死亡是生命中的解脫大門啊!

唯一感到安慰的是、她今晚是緊握著我的手入睡的。我感受到她對我的信心,每一次醒來、我都一手輕輕柔柔的撫摸她的額頭、讓她雙手繄握我的另一手掌、放在她臉頰上漸漸入睡、從黑夜到天明...

 


(待續),請按下一頁PAGE 2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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